"宿管——"

        "今儿交讫。"他把最后一杯干了,杯子搁回桌上,摆正,"往后查寝的人姓秦也行姓江也行——这个楼的账,有人记,就乱不了。"

        他起身,走了。木屐声从走廊上嗒嗒地远,三十年头一回,那声音没回头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夜我一个人睡驻楼室。窄床,硬板,窗对着后山的林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瓶第二开的酒喝讫,他把蓝布册子往桌上一放,灯罩拧暗,把我整个人从椅子上捞起来——跟三年前澡堂那个捞法一字不差,一手后背,一手腿弯——搁在那张窄床上。

        "交账,"他俯下来,松香味罩下来,"得交得干净。"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夜窄床撞墙的咚咚声跟查寝的鼓点一个样,一记一记,撞讫三下他停,我应一声。他顶得比哪一夜都深,压得比哪一夜都稳——三十年的人交最后一笔账,不数三声了,改数年份:顶一记,报一年,"第一年","第二年",报到"第三十年",整个人伏下来压住我,射讫,半天不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"交讫。"他在我肩窝里哑着说,"这个楼的账,往后你记。这个楼的三声——"他撑起来,瞅着我,眼睛在暗灯底下亮得吓人,"往后你敲。"

        登记夹搁在枕头边上,三十年的牛皮味混着松香。我抱着那本册子睡讫——全楼三千张床,头一夜,归我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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