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鸿章这个名字,石根先是在连队的战报栏上看见的,後来才在码头上见到本人。
那天太和号靠泊补给,齐司令上岛巡视。石根远远看着:一队军官从栈桥上下来,走在最前头的那个,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军装笔挺,走路的时候目光扫过滩头的工事、沙袋、伪装网,像在清点自己的家当。何参谋长陪着他,一路指指点点。到了西区高地,齐鸿章停下来,问曹正纲,炮位几个,射界多少,几何。曹正纲一一答了。齐鸿章点点头,说,海上我管,岛上你们管。船和岛,是一条命。
这句话後来在营里传开了。船和岛是一条命——舰队在,岛上的补给就断不了,炮火就够得着;岛在,舰队在珠江口就有落脚的根。齐鸿章是江西进贤人,海军里的老资格,打过抗战的仗。他把旗舰太和号摆在南山卫锚地,自己就住在舰上,舰桥就是他的指挥所。官兵们说,齐司令睡觉都睁着一只眼,锚地的灯火号令,他闭着眼都认得。
第三舰队的家底,其实不算厚。太和号是旗舰,一千二百四十吨的护卫舰,日本投降後接收的;中海号是战车登陆舰,船大,能装人装炮;底下是永字号的扫雷舰、江字号的炮舰、第二巡防艇队的一批炮艇。吨位凑起来上万吨,比起对岸那支用商船、走私船拼凑起来的江防船队,是大象跟蚂蚁的分别。可是大象有大象的难处:舰艇金贵,坏一条少一条,修一条要回马公、回台湾;油料、,全靠後方一船一船往前送。蚂蚁呢?蚂蚁就在家门口,沉了一条小艇,後头还有十条。
这些道理,石根当时不懂。他只知道,每回太和号的汽笛在锚地里响起来,岛上的人心里就稳一点。舰在,根就在。
舰队和岛上的日子,是被补给船串起来的。补给船来的那天,是岛上的节日:新鲜的蔬菜、猪肉、信件、报纸,还有轮换的人。石根在码头上帮着卸货,见过一个从台湾来的文书,抱着一摞报纸,说台北那边都说粤南是反攻的跳板,守住粤南,迟早要打回去。石根听了,心里热了一下,又凉了一下。热的是跳板两个字,凉的是他不知道,这块跳板底下,到底是实地,还是水。
补给船不来的日子,岛上就吃存粮。米是陈米,罐头是美援的,吃到後来,一闻见罐头味就反胃。张承明是个有本事的人,同样的罐头和咸鱼,他能变出花样:今天罐头炖冬瓜,明天咸鱼蒸蛋,後天把渔民送来的海菜做成汤。他说,当兵的肚子,是士气的根。肚子空了,枪就端不稳了。这话听着像玩笑,其实是他从军多年的经验之谈——他参加过抗战,在徐州、武汉都待过,知道一支饿着肚子的部队,是什麽样子。
齐鸿章对补给的事,抓得很紧。他在舰队会议上说过,粤南防区,远离台湾,孤悬海上,补给线就是生命线。补给断三天,岛上就要饿肚子;断十天,这个仗就不用打了。所以第二巡防艇队的一半任务,就是护航运补,风里来雨里去。艇上的官兵抱怨,说我们是巡防队,不是运输队。齐鸿章听见了,说,运输队怎麽了?岛上的弟兄吃不上饭,你们的炮打得再响,有什麽用?这话传开,抱怨就少了。
可是补给这件事,终究不是齐鸿章一个人能解决的。舰艇要油,油在台湾;炮弹要补,弹在马公;连太和号上被打坏了的零件,都要回後方去修。防区像一棵把根扎在海那边的树,根越远,风一吹,晃得越厉害。这些隐患,那时候就摆在桌面上,检讨会上也说过,可说过归说过,补给船该十天来一趟,还是十天来一趟;海峡那麽宽,天气那麽无常,谁也变不出第二条补给线。南山卫最後的故事,一半写在滩头上,另一半,就写在这条补给线上。
何恩廷参谋长是陆上的主心骨。他是陆战队的老长官,做事稳,话不多,每天天不亮就巡营,从西北区走到东南区,哪个连的沙袋塌了,哪门炮的伪装松了,他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李季成营长跟他是老搭档,两个人一海一陆——不,齐司令在海上,何、李在岛上——把南山卫的防务,一寸一寸地抠。
何恩廷巡营,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:每到一个连,先看伙食。锅里的饭够不够,菜里有没有油水,他都要掀开盖子看一看。他说,仗还没打,先看饭。饭吃不好,什麽防务都是空话。有回在三连,伙房的米受了潮,蒸出来的饭一股霉味,连长不在,何恩廷把炊事班长叫来,没骂人,只说,今天这锅饭,我跟弟兄们一起吃。吃不下去的,想想弟兄们在战壕里怎麽吃。那天中午,何参谋长真的端着那碗霉味饭,蹲在战壕边上吃完了。从那以後,各连的米粮,再没受过潮。
李季成营长是另一种人:心细,胆大,临阵不慌。清洲那一仗的逆登陆,是他力主的;围而不攻饿敌两天,也是他的主意。各连的连长都服他,因为他有一个本事:他记得住每个连的兵力、和阵地弱点,张口就来,不用看本子。战前的一次图上作业,何恩廷指着地图问他,要是共军从二号海滩上来,你的预备队要多久能到?李季成说,二十分钟。何恩廷说,要是同时清洲也告急呢?李季成想了想,说,那就只能先保本岛。清洲是门,南山卫是命。门可以再夺,命不能丢。这话说得冷静,甚至有点冷酷,可这就是营长的账:什麽都能算,什麽都得算,算到最後,连自己都要算进去。
五月十九日清洲告急那天,李季成在指挥所里,听着前线的电话一个接一个。他後来对何恩廷说,那一天他最怕的,不是共军,是等待——等命令,等核实,等天亮。军人最难熬的,就是枪已经响了,自己还被规矩绑着手。何恩廷说,所以你要记住今天。往後你下命令的时候,想想前线的人在等什麽。这一老一少的对话,石根是听老邱班长转述的。老邱说,咱们营的长官,是明白人。明白人带的兵,死也死得明白。
防务抠得细,是因为大家都清楚:岛就这麽大,兵就这麽多,对岸要来,必定是挑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,倾巢而出。守得住第一波,才有第二波;守不住第一波,舰队再大,也只能在海上看着岛烧。
五月十九日凌晨,了望哨的电话打进了指挥所:清洲岛方向,有情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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